在日前公布的2025年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立项名单中，我校人文学院斯炎伟教授主持的《当代中国文学会议史研究》获批重点项目立项。这是自他主持完成国社科重点项目《全国第四次文代会研究》之后，在该类项目领域的再次立项。

“不做个案化、局部性研究的增量，我要尝试对文学会议作一种整体性、大时空跨度的通盘化研究。”斯炎伟进而解释，一部当代文学会议史是一部独具阐释力的当代中国文学发展史，“之所以研究它，为的是看清它如何决定了文学‘河流’的流向”。

“冷”板凳“热”坚守 

这项宏大的学术工程，起点却充满偶然。据斯炎伟回忆，2004年某个冬夜，尚在浙江大学攻读博士的他在与师友围炉闲谈中，话题聚焦于1949年的全国第一次文代会。他们敏锐地意识到，在当代文学“史学化”转向的背景下，对作为文学制度核心构成的“文学会议”进行系统性研究，“既必要又重要”。“当时我就按捺不住激动。”他感慨道，“这项研究既是历史化的也是文学化的，既是理论的也是实证的整体性研究。”这一闪念，为他此后20余年的学术生涯定下了航向。

方向已明，挑战接踵而至。研究冷门领域，首要是攻克史料关，斯炎伟对此有独到的见解：“材料绝不能是人家都已经司空见惯的。退一步说，即便是这种司空见惯的材料，也要读出你的新意，用不同的角度去阐释它。”

在浙江省图书馆，他为查阅1950年版的《中华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纪念文集》还曾经历过戏剧性的一幕：这本由“大会宣传处”编印、研究第一次文代会的核心文献，被取出后锁入专用箱体，箱子被妥善锁闭，并与他的手腕通过安全措施固定在一起，由他亲自护送、复印并原路返还。他为研究第四次文代会，曾自费数千元购得近乎全套的《会议简报》。“这些发黄的纸张，才是历史的‘呼吸’，是让研究‘活’起来的关键。”这些“宝藏”史料的获取，为其研究奠定了不可动摇的基石。

2008年，斯炎伟的博士论文《全国第一次文代会与新中国文学体制的建构》出版，标志着构想落地为扎实的成果。他在文中开创性地提出，第一次文代会远非一次简单的“团结盛会”，而是通过思想论争、力量整合与模式借鉴，系统性地建构了新中国“十七年”文学体制的核心框架。该著在学界产生较大反响，对于推动文学会议研究走向体系化与理论化具有重要意义。

2024年，斯炎伟参加北京大学举办的“洪子诚文学史研究与当代文学学科发展研讨会”并作发言

斯炎伟的研究又绝非史料汇编，他注重让史料在思辨中“说话”。在论证80年代文学批评如何“简化”文学现场时，他曾被个案困扰一周，最终在驾车穿过杭州紫之隧道时灵光闪现，找到关键论述角度。“这种‘尤里卡时刻’的喜悦，对我来说是最好的奖赏。”斯炎伟也笑着直言，“科研过程时常像是自己与‘空气’作战，当代文学会议如同‘空气’一般，它无所不在却又难以捕捉，或者说是无从下手”，仿佛在浩繁史料与复杂逻辑中经历一场“思想流浪”。

凭借近二十年深耕，斯炎伟成功将“文学会议”塑造为一个独立的研究方向。正如天津师范大学刘卫东教授的评价，其专著《中国当代文学会议研究》不仅确立了该方向，更以宏阔的体系建构，“为当代文学研究提供了‘破局’的新路径”。

“慢”的哲学与生命的张力 

斯炎伟坦言自己“产出很慢”，“我很钦佩那些产出快的学者的敏锐与才气。”同时他也认为，“在这个追求‘快’的时代，‘慢’也是一种可以有的选择，特别是有些学术问题，值得坐下来花‘笨功夫’慢慢研究。”“慢”并非贬义，而是对学术质量的追求与坚守。他说，“刊物来约稿，我要对得起编辑对我的这份信任和鼓励，我绝不会拿出一篇过不了自己这关的文章草草了事”。

这种对学术品质的极致追求，在他撰写《20世纪80年代中国当代文学批评的“潮流化”问题》一文时体现得尤为淋漓尽致。该文于2021年发表于《文艺研究》第10期，文中指出，1980年代的“潮流化”批评在推动创作的同时，也简化并遮蔽了文学现场的丰富性。这篇令他投入巨大心血的文章，从构思到完稿历时近一年。写作期间，他常独自沉浸在书房，面对文稿反复斟酌，经历着“写了删、删了写”的漫长锤炼，对每一个论断都进行严格的自我拷问。“每一个观点都必须能‘站得住’，能经得起未来的审视。学术是一场没有终点的对话，你不能对后来的参与者不负责任。”斯炎伟说。

此文提出的核心洞见——“80年代文学批评所建构的知识体系，不仅深刻影响了后续文学史的书写，也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文学事实本身的复杂性”——在学界引发广泛共鸣，并先后被《新华文摘》《中国社会科学文摘》《人大复印报刊资料·文艺理论》《社会科学文摘》等期刊全文转载，为学界重新审视1980年代文学史书写提供了很有价值的启示。

这种极致投入，同样贯穿于他的教学中。斯炎伟教授是人文学院终身免教学考评的任课教师之一，这是对他长期认真投身于教学工作，并在教学上取得优秀成绩的回报。人文学院青年教师吕彦霖告诉记者：“2019年作为新入职教师，我听了一个学期斯老师的课。令我惊讶的是，学生在做小组报告时，无论涉及什么领域，斯老师都能给予精准犀利的指点。这很不寻常，因为每个老师都有自己的知识盲区。”后来通过观察，他才知道斯老师为准备一次普通的学生小组报告，会提前研读大量相关文献，“即便颈椎不适需要理疗，他依然坚持把学生可能涉猎的材料都先梳理一遍”。在斯炎伟看来，教学绝不是知识的单向传递，而是生命的相互照亮。“你只有自己先潜入深处，才能为学生指引出更广阔的航道。”

然而，这位严谨的学者并非终日埋首书斋，其生命张力同样在运动场上精彩绽放。令人惊讶的是，他曾是运动场上的健将，开创了浙江大学研究生运动会的跳远纪录。如今作为校教职工羽毛球俱乐部主力队员之一，他把球场当成了另外一个“战场”。该俱乐部会员谢琳洁对此深有感触：“斯老师把每一场球都当成一堂‘小课’，从赛前热身到赛后放松，从战术布置到实战复盘，他都全力投入，认真严谨。无论是做他的双打搭档，还是队友，他都会鼓励每个人，让我们在球场上树立信心，做最好的自己。”此外，围棋盘上的黑白博弈、网球赛事的精彩对决，同样让他乐在其中。

斯炎伟参加杭州市教育工会羽毛球比赛

“学术和打球是一个道理，都需要专注、策略和全情投入。一静一动，做学问和竞技对抗，都贵在那份韧劲，苦在其中，也乐在其中。”在斯炎伟看来，生命的张力正在于此。